/

中国人工智能治理进入场景化阶段:从个人信息、AI 应用乱象到拟人化互动与智能体

中国人工智能治理框架信息图

2026 年 4 月到 5 月,中国人工智能治理连续释放了四个强信号:个人信息保护专项行动、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规则、整治 AI 应用乱象专项行动、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它们不是彼此孤立的政策动作,而是在共同描绘一个更清晰的治理转向:监管关注点正在从“有没有模型能力”扩展到“模型能力被谁调用、用什么数据训练和运行、以什么方式影响用户、在什么边界内自动行动”。

中国人工智能治理框架信息图
中国人工智能治理正在从模型治理走向应用、数据、交互和智能体行为的综合治理。

一、四项政策信号放在一起看,核心不是“收紧”,而是“分层”

如果只看单条公告,很容易得出“AI 监管趋严”的概括。但把 2026 年 4 月 2 日、4 月 10 日、4 月 30 日和 5 月 8 日的四个节点连起来,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监管方法的变化:一方面,监管部门继续用专项行动处理已经暴露出来的违法违规风险;另一方面,制度供给开始面向更细的产品形态和行业场景,把抽象的安全要求转化为可执行的合规边界。

4 月 2 日,中央网信办、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个人信息保护系列专项行动公告,重点覆盖 App、SDK、互联网广告、教育、交通、医疗、金融等场景。4 月 10 日,国家网信办、工信部、公安部、广电总局公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把虚拟伴侣、情感陪伴、拟人化客服等具有持续交互和情感影响的服务纳入专门治理。4 月 30 日,中央网信办部署为期 4 个月的“清朗·整治 AI 应用乱象”专项行动,直指生成式 AI 应用中的备案、安全审核、训练语料、数据投毒、合成内容标识、虚假信息等问题。5 月 8 日,国家网信办等部门发布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开始把 AI Agent 的身份、权限、日志、标准、评估认证和跨境合规纳入治理视野。

2026年中国AI治理四个近期信号时间轴
2026 年 4 月至 5 月,四项政策动作共同构成中国 AI 治理的近期主线。
时间政策或行动主要对象企业应关注的合规问题
2026 年 4 月 2 日个人信息保护系列专项行动App、SDK、广告、教育、交通、医疗、金融等告知同意、最小必要、第三方共享、自动化决策、敏感个人信息、儿童个人信息
2026 年 4 月 10 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面向公众提供持续拟人化互动的 AI 服务情感依赖、未成年人保护、身份提示、数据收集边界、诱导消费、心理健康风险
2026 年 4 月 30 日清朗·整治 AI 应用乱象专项行动生成式 AI 应用、内容平台、模型服务、应用分发渠道备案、安全评估、训练语料合法性、数据投毒、深度合成标识、虚假内容治理
2026 年 5 月 8 日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各类智能体、智能助手、行业智能应用数字身份、权限控制、行为留痕、评估认证、行业标准、海外合规、供应链安全

这张表背后有一个共同逻辑:人工智能治理已经不满足于把企业分成“模型提供者”和“普通使用者”。一个企业即使不训练基础模型,只要把大模型接入产品、把用户数据输入模型、让模型以拟人方式持续影响用户,或者让智能体调用企业系统执行任务,就会进入新的合规责任区域。

二、个人信息保护专项行动:AI 合规的底座仍然是数据合规

很多企业讨论 AI 合规时,会把重点放在算法备案、生成式 AI 服务备案、深度合成标识等专门制度上。但近期个人信息保护专项行动提醒我们,AI 合规的第一层底座仍是数据合规。没有合法、正当、必要的数据处理基础,后续所谓模型能力、智能推荐、自动决策、画像分析和智能客服,都可能建立在不稳固的合规基础上。

个人信息保护专项行动的重点领域并非偶然。App 和 SDK 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个人信息收集的主要入口;互联网广告关系到用户画像、精准推送和自动化决策;教育、交通、医疗、金融则具有更高敏感性,既涉及大量实名身份信息,也涉及位置轨迹、健康生理、金融账户、未成年人信息等高风险数据。AI 技术嵌入这些场景后,风险会被放大:数据收集链条更长,处理目的更复杂,第三方组件更多,用户更难理解自己的信息到底被怎样利用。

对 AI 产品而言,个人信息保护专项行动至少会影响四类实践。第一,训练和微调环节。企业如果使用业务日志、客服对话、用户评论、语音文本、简历、病历、学习记录等材料训练模型,需要确认数据来源、处理目的、授权范围、匿名化或去标识化处理方式,以及是否涉及敏感个人信息。第二,提示词和上下文环节。很多企业没有意识到,用户在对话框中输入的信息、企业把 CRM 记录或工单内容拼接进提示词的行为,本身就是个人信息处理。第三,输出和决策环节。AI 输出如果用于评分、推荐、风控、招聘筛选、保险定价、教育评价,就可能触及自动化决策规则的透明度、公平性和拒绝权问题。第四,供应商和插件环节。企业把数据传给第三方模型、向量数据库、插件平台或境外云服务,需要重新审视委托处理、共同处理、数据出境和安全能力评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数据合规不能被简化成“隐私政策写了没有”。AI 场景中的合规难点往往不是静态文本,而是动态流转。一个用户问题可能先进入前端日志,再进入模型网关,再被写入向量库,再被发送给第三方模型,再被用于质检、训练或产品优化。每多一个环节,就多一个目的兼容性、访问权限、保存期限、脱敏方式和第三方责任的问题。监管专项行动如果向这些链路延伸,企业只靠一份隐私政策很难解释清楚。

AI 数据环节典型风险建议控制点
训练语料收集来源不明、未经授权、含敏感个人信息或版权内容建立语料来源台账、授权证明、敏感信息过滤、版权和个人信息双重审查
用户输入处理用户上传身份证、病历、合同、聊天记录后被默认留存或训练默认不用于训练,提供显著提示、删除入口、企业级数据隔离和日志脱敏
上下文增强把内部知识库、客户资料、工单记录无差别注入模型做权限继承、字段分级、最小必要拼接、提示词审计和访问日志
模型输出使用AI 结果直接影响用户权益却缺少人工复核区分辅助建议和自动决策,保留人工复核、申诉和解释机制
第三方服务调用数据被传给外部模型、插件、代理服务或境外云签署委托处理协议,核查出境路径、供应商安全能力和数据删除机制

三、整治 AI 应用乱象:监管从“模型能力”走向“应用秩序”

“清朗·整治 AI 应用乱象”专项行动的意义,在于它把监管焦点放在 AI 应用层。过去企业容易把责任理解为基础模型厂商的事情:模型是否备案、算法是否安全、训练语料是否合规,似乎主要由上游承担。但生成式 AI 的实际风险往往发生在应用层:一个模型被包装成写作工具、情感陪伴产品、算命应用、客服助手、知识付费工具或短视频生成器后,风险呈现完全不同的形态。

专项行动列出的风险线索覆盖面很广:未依法依规履行备案或安全评估程序,训练语料和数据来源存在问题,利用 AI 生成谣言、虚假营销、低俗内容,生成合成内容标识不到位,AI 产品诱导用户沉迷或误导消费,应用分发平台审核责任不足,甚至出现数据投毒和模型污染。这说明监管已经开始把“AI 应用生态”作为整体治理对象,而不是只盯住某一个模型或某一个内容结果。

从企业角度看,专项整治的压力会沿着三条链路传导。第一条是产品上线链路。任何面向公众的生成式 AI 服务,都要确认是否属于备案、安全评估、深度合成标识、算法推荐备案等制度范围。即使企业使用第三方大模型,也不能当然认为自己没有合规义务。第二条是内容治理链路。产品需要识别违法不良信息、虚假信息、侵权内容、未成年人不适宜内容,还要在生成合成内容中落实显著或隐式标识。第三条是分发和运营链路。应用商店、小程序平台、插件市场、内容平台如果分发 AI 应用,也需要承担审核、处置、下架、投诉处理和日志留存责任。

这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数据投毒”。它不是传统个人信息合规里最常见的概念,却是 AI 安全治理中的关键风险。所谓数据投毒,通常指攻击者通过污染训练数据、检索库、反馈数据或指令数据,使模型在特定触发条件下输出错误、偏见、违法或泄密内容。在企业内部智能问答、知识库检索增强、客服质检、代码生成、风控模型等场景,数据投毒可能来自外部爬虫内容、用户恶意提交、被污染的文档库,也可能来自内部权限控制不当。监管把数据投毒纳入专项整治,意味着企业需要把 AI 安全从内容审核延伸到数据供应链和模型运行链路。

对于已经上线 AI 功能的企业,最务实的做法不是等专项行动找上门,而是先完成一次应用清单盘点。清单至少应包括:产品名称、使用的模型、是否面向公众、是否可生成文本图片音视频、是否涉及推荐排序或自动化决策、是否处理个人信息或敏感个人信息、是否调用外部插件、是否留存用户输入、是否用于训练优化、是否有内容标识、是否有投诉和人工处置机制。没有这张清单,企业很难判断自己到底落入哪些监管要求。

四、拟人化互动服务:AI 不只是工具,也可能成为“关系”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于 2026 年 7 月 15 日施行,它的重要性在于提出了一个新的治理对象:具有持续拟人化互动能力、能够对用户形成情感影响的 AI 服务。相比普通问答工具,拟人化互动服务更接近一种长期关系。它会记住用户偏好,以人设、语气、称呼、情绪回应和陪伴机制增强黏性,甚至可能被设计成朋友、恋人、导师、心理陪伴者、虚拟偶像或数字人客服。

这类服务的风险与传统内容合规不同。普通生成式 AI 的核心风险可能是回答错、生成违法内容、泄露信息;拟人化互动服务的风险还包括情感依赖、心理暗示、操纵性设计、诱导付费、未成年人沉迷、身份混淆、过度收集私人生活信息。用户在和一个“像人一样回应”的系统交流时,往往会披露比普通搜索或客服场景更多的隐私:家庭矛盾、感情经历、健康状态、财务压力、心理困扰、未成年人身份和位置线索。这些信息未必都以表格字段出现,但从合规角度看,同样可能构成高敏感度的数据资产。

拟人化互动服务规则的出现,也说明中国 AI 治理开始关注“交互设计本身”的法律后果。过去很多合规审查只看隐私政策、用户协议、内容审核规则和数据安全制度,但拟人化产品的风险很大程度来自设计:是否让用户误以为对面是真人,是否故意制造亲密关系,是否在用户情绪脆弱时推销会员,是否通过连续签到和关系等级迫使用户沉迷,是否让未成年人接触不适当话题,是否在用户表达自伤风险时缺少干预机制。

因此,企业做拟人化 AI 产品时,合规评审不能只交给法务在上线前看文档。产品经理、算法团队、运营团队、未成年人保护负责人、客服和安全团队都需要参与。法务要问的不只是“条款有没有写”,还要问“用户在第 7 天、第 30 天、第 100 天会被怎样引导”。一项拟人化 AI 服务越强调亲密、陪伴、疗愈、关系成长和人格设定,越需要证明它没有利用用户脆弱性,也没有通过设计诱导用户持续投入时间、金钱和私人信息。

拟人化互动设计可能触发的风险合规设计建议
真人式身份、人设和语音用户身份混淆、误信真人关系持续提示 AI 身份,避免冒充真实个人或专业人员
长期记忆和亲密称呼过度收集私密信息,形成情感依赖记忆开关默认谨慎,允许查看、编辑、删除记忆
情绪安抚和心理陪伴误导心理健康判断,延误专业帮助设置危机干预提示,避免替代医疗或心理咨询
关系等级和付费解锁诱导消费、未成年人沉迷限制未成年人功能,弱化操纵性留存机制
个性化推荐和话题引导利用用户脆弱性、画像过深建立敏感话题边界,做推荐透明和人工复核

五、智能体实施意见:治理对象从“回答问题”扩展到“代人行动”

如果说生成式 AI 的典型能力是回答问题、生成内容,那么智能体的典型能力是理解目标、规划步骤、调用工具并执行任务。它可以查询数据库、调用 API、发送邮件、创建订单、修改配置、提交代码、调度流程,甚至代表用户或企业在多个系统之间完成操作。这也是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值得高度关注的原因:当 AI 从“说”走向“做”,合规问题就不再只是输出内容是否正确,而是行为是否被授权、权限是否可控、后果是否可追溯。

智能体治理的关键不在于给每个 Agent 起一个名字,而在于建立可验证的责任链。一个智能体需要有明确的身份,知道它代表谁、在哪个系统中行动、拥有哪些权限、能访问哪些数据、能调用哪些工具、哪些动作必须人工确认、哪些动作必须记录日志、出现错误时由谁处置。没有这些机制,智能体就可能成为权限和数据泄露的放大器。

企业内部落地智能体时,最常见的误区是把它当成“更聪明的自动化脚本”。传统脚本通常任务单一、权限固定、输入输出可预测;智能体则可能根据上下文动态规划和调用工具,行为路径更复杂。一个销售助手原本只用于总结客户沟通记录,但接入 CRM、邮箱和报价系统后,它可能读取客户个人信息、生成报价、发送邮件、改变商机阶段。如果没有权限分级、人工确认和操作日志,企业很难在事后判断某个错误报价、数据误发或不当承诺是谁造成的。

智能体实施意见中提到的标准体系、评估认证、数字身份、行业应用、开放生态和海外合规,释放出一个信号:监管并不否定智能体创新,反而希望通过标准化和场景化机制推动高价值落地。但这种鼓励不是无边界的。未来合规能力可能成为智能体产品的市场准入要素,尤其在政务、金融、医疗、教育、交通、能源、工业制造等领域,客户会要求供应商说明智能体的权限模型、审计日志、数据隔离、模型安全、应急处置和供应链安全。

AI产品合规风险矩阵信息图
企业可以用风险矩阵把监管要求转化为产品上线前的控制点。

六、四项信号共同指向的企业治理框架

从企业合规建设角度看,四项政策信号可以被转化为一个分层治理框架。第一层是数据底座,回答“数据从哪里来、能不能用、能用到什么程度”。第二层是模型和应用,回答“这个 AI 能力是否需要备案、评估、标识、审核和内容处置”。第三层是交互关系,回答“产品是否以拟人化方式影响用户,是否可能造成情感依赖、身份混淆或未成年人风险”。第四层是智能体行为,回答“系统是否会代人行动,权限、日志、确认和责任链是否清楚”。

这四层不是线性关系,而是会在一个产品中同时出现。例如,一个面向企业客户的 AI 销售助手,可能收集和处理客户个人信息,使用生成式 AI 总结沟通内容,以拟人化口吻与客户互动,并作为智能体调用 CRM 和邮件系统。它同时落入个人信息保护、生成式 AI 应用、拟人化交互和智能体权限治理的视野。企业如果只用单一制度审查,就会漏掉风险。

治理层级核心问题关键制度或机制责任部门
数据底座数据是否来源合法、处理必要、授权清楚数据分类分级、个人信息处理记录、语料台账、脱敏和留存规则法务、数据合规、安全、业务
模型与应用是否面向公众,是否生成内容,是否需要备案或评估AI 应用清单、备案评估判断、内容审核、深度合成标识、投诉处置产品、算法、安全、法务
交互关系是否拟人化,是否形成情感影响或未成年人风险AI 身份提示、未成年人保护、情感依赖风险评估、诱导消费审查产品、运营、未保、法务
智能体行为是否调用工具或代用户执行任务数字身份、权限分级、人工确认、操作日志、回滚和应急机制研发、安全、运维、业务负责人
外部协作是否使用第三方模型、插件、云服务或境外资源供应商尽调、委托处理协议、数据出境评估、服务级别和删除机制采购、法务、安全、IT

这个框架的价值在于把监管文件变成上线流程。企业不需要等每个产品都形成复杂的法律备忘录,但至少需要建立“AI 功能上线门禁”。门禁不是阻止创新,而是让创新有可证明的边界。一个成熟的上线流程应当包括:AI 功能登记、数据类型识别、模型和供应商识别、面向公众与否判断、个人信息和敏感信息评估、未成年人影响评估、内容安全评估、拟人化互动评估、智能体权限评估、日志和投诉机制确认、应急预案确认。

七、企业现在最该补的不是一份制度,而是一套台账

很多企业在监管趋严时的第一反应是补制度,写《人工智能合规管理办法》《生成式 AI 使用规范》《数据安全管理制度》。制度当然需要,但如果没有台账,制度很容易变成纸面合规。AI 合规最缺的往往不是原则,而是可追溯事实:公司到底接入了哪些模型,哪些业务在用,传输了哪些数据,哪些功能面向公众,哪些输出会影响用户权益,哪些智能体可以调用内部系统,哪些供应商会留存或训练客户数据。

建议企业至少建立四张基础台账。第一是 AI 应用台账,记录所有内外部 AI 功能及其业务负责人。第二是数据流转台账,记录输入数据、训练数据、上下文数据、日志数据和输出数据的来源、目的、保存期限和共享对象。第三是供应商与模型台账,记录模型名称、部署方式、服务商、数据处理条款、出境情况、安全能力和退出机制。第四是智能体权限台账,记录每个智能体可以访问的系统、调用的工具、执行的动作、人工确认规则和日志留存策略。

这些台账看似基础,却直接决定企业能否应对检查、投诉和事故。监管问“这个功能是否备案过”,企业要能从应用台账中找到答案;用户问“我的聊天记录是否被用于训练”,企业要能从数据流转台账中回答;客户问“你们的智能体会不会越权读取我的数据”,企业要能从权限台账中说明;发生模型输出虚假内容或误操作时,企业要能通过日志和供应商台账还原链路。

台账名称最低字段使用场景
AI 应用台账功能名称、负责人、模型来源、上线时间、用户范围、是否公众服务判断备案、评估、内容治理和投诉处置责任
数据流转台账数据类型、来源、处理目的、保存期限、共享对象、是否用于训练回应个人信息保护检查和用户权利请求
供应商与模型台账服务商、部署区域、合同条款、数据留存、训练承诺、出境路径供应链安全、委托处理、出境合规和退出替换
智能体权限台账智能体身份、系统权限、工具列表、动作级别、人工确认、日志路径防止越权操作,定位事故责任,满足审计要求

八、合规不是和创新对立,而是决定 AI 能否进入高价值场景

近期监管动作容易让市场产生一种误读:AI 合规会抑制创新。更准确的理解是,合规正在成为 AI 进入高价值场景的前提。低风险的娱乐生成、文案辅助、公开信息问答可以比较快地试错;但医疗、金融、教育、政务、法律、工业和企业经营管理场景需要处理真实个人信息、商业秘密、关键业务流程和重大权益影响,不能只靠模型效果说服客户。

在这些高价值场景里,客户真正关心的问题很具体:数据是否会被服务商拿去训练,模型输出错误由谁负责,智能体是否可能越权下单或修改记录,员工输入客户资料是否违反合同,未成年人数据如何保护,用户如何申诉和删除信息,监管检查时企业能否提供日志和证明。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 AI 产品,才有机会进入核心业务系统。回答不了,即使演示效果很好,也很难通过采购、安全、法务和内控评审。

因此,企业不应把近期政策只理解成风险清单,也应理解成产品竞争维度的变化。未来一个成熟 AI 产品的说明书,除了模型参数、上下文长度、价格和准确率,还应包括数据处理说明、权限模型、审计日志、内容安全机制、未成年人保护、生成合成标识、供应商承诺、退出和删除机制。谁能把这些能力产品化,谁就更容易获得大客户和受监管行业的信任。

九、结语:2026 年的关键词是“可证明的边界”

回到最初的四项政策信号,个人信息保护专项行动强调数据处理的合法性和必要性,AI 应用乱象整治强调应用生态和内容秩序,拟人化互动服务规则强调交互关系和用户脆弱性,智能体实施意见强调身份、权限和行为可追溯。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关键词:可证明的边界。

所谓可证明的边界,就是企业不能只说自己“重视合规”“不会滥用数据”“模型只是辅助工具”。企业需要能够拿出事实:数据来源台账、用户授权记录、模型供应商协议、备案和评估判断、内容标识方案、拟人化互动风险评估、未成年人保护机制、智能体权限配置、操作日志和应急处置记录。AI 技术越深入业务,越需要这种可证明性。

2026 年,中国人工智能治理的重心正在从原则表达走向场景落地。对企业来说,最稳妥的路线不是等待更多细则,也不是用“内部试用”逃避责任,而是尽快把 AI 功能纳入数据合规、产品合规、安全合规和内控审计的统一流程。只有这样,企业才能在监管、客户和用户三方压力下继续创新,而不是在每一次专项行动中被动补课。

参考文献

  1. [1] 中央网信办, 工业和信息化部, 公安部. 关于开展 2026 年个人信息保护系列专项行动的公告[EB/OL]. (2026-04-02)[2026-05-19]. https://www.cac.gov.cn/2026-04/02/c_1776867645836849.htm.
  2. [2]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EB/OL]. (2026-04-10)[2026-05-19]. https://www.cac.gov.cn/2026-04/10/c_1777558395078289.htm.
  3. [3] 中央网信办. 中央网信办部署开展“清朗·整治 AI 应用乱象”专项行动[EB/OL]. (2026-04-30)[2026-05-19]. https://www.cac.gov.cn/2026-04/30/c_1779289298718765.htm.
  4. [4]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国家发展改革委, 工业和信息化部. 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EB/OL]. (2026-05-08)[2026-05-19]. https://www.cac.gov.cn/2026-05/08/c_1779979789523320.htm.